2025年10月，《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建议）正式发布，为低空经济确立了“发展与安全并重”的基调。一方面，规划明确将低空经济列为需加快发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另一方面，规划将“低空”纳入国家安全重点建设领域。在这一宏观背景下，中国无人机产业面临着产能释放与安全管控的双重命题。国家在支持产业出海的同时，必然对涉及国家安全的技术和产品出口实施更严格的监管。
一、产能释放与安全管控的双重命题与出海模式解析
（一）产能红利下的出口迫切性
中国已构建起全球最完整的无人机产业链，稳居全球“制造中心”地位，市场份额遥遥领先。然而，国内市场渗透率尚处于初级阶段，需求增速远不及产能扩张速度，行业面临较大的产能闲置压力，头部企业高度依赖海外营收。因此，出口不仅是消化过剩产能、释放“中国制造”红利的核心渠道，更是关乎企业生存与维持全球竞争力的关键。
（二）安全视阈下的管制必要性
鉴于无人机“低成本、易获取”的特性，其“双刃剑”效应日益凸显。商用无人机在地区冲突中被“武器化”改装的案例频发，加之通过民用渠道获取部件进行逆向工程的技术外流风险，促使安全管控成为必然。因此，“十五五”规划建议在推动低空经济发展的同时，明确将“低空”纳入国家安全能力建设的重点范畴，确立了发展与安全并重的基调。
（三）多样化的出海模式
目前，中国无人机企业的国际化路径主要呈现为三种形态：其一为单纯的贸易输出，即依托国内成熟的产研体系进行产品销售；其二为产能的跨国转移，通过在海外建立生产基地以实现供应链的本地化，从而优化成本管控；其三为全链条的模式复制，即在全球范围内复刻国内成功的运营体系。然而，无论企业选择何种出海路径，构建完善的合规体系始终是其在国际风浪中行稳致远的重要保障。
二、我国无人机出口管制的法律框架
我国目前已构建起一套严密的出口管制法律体系。
（一）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口管制法》
该法于2020年12月1日实施，确立了出口管制的根本原则。
1、全口径管制与视同出口原则（第二条）
法律明确规定，管制物项不仅涵盖货物、技术、服务，还特别强调包括“物项相关的技术资料等数据”。出口管制不仅指从中国境内向境外转移，还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法人和非法人组织向外国组织和个人提供管制物项”。这意味着，对于已列入管制清单或属于临时管制的物项，即便是在中国境内，向外籍员工或外资合作方提供，也属于出口管制法规定的出口行为，必须依法申请许可。
2、全面控制原则（第十二条）
这是企业极易忽视的“底线条款”。即使拟出口的无人机未列入管制清单，但如果出口经营者“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或者得到国家出口管制管理部门通知，该货物可能存在危害国家安全、被用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或恐怖主义目的的风险，也必须主动申请许可。
3、对等反制机制（第四十八条）
任何国家或地区滥用出口管制措施危害我国国家安全和利益的，我国可以采取对等措施。这为企业应对国际贸易摩擦提供了国内法依据。
4、法律责任（第三十四条）
违规成本极高。未经许可擅自出口、超出许可范围出口或出口禁止出口物项的：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违法经营额五十万元以上的，并处五倍以上十倍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整顿，直至吊销经营资格。
（二）行政法规：《中华人民共和国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条例》
该条例于2024年12月1日正式实施，进一步细化了制度安排。
1、严禁规避行为（第三十九条）
明确将“以改造、拆分为部件或者组件等方式规避许可”列为违法行为。企业试图通过将整机拆解为零件分批出口以逃避监管的“擦边球”模式被明确禁止。
2、最终用户“黑名单”机制（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
条例建立了“关注名单”与“管控名单”制度。对于未按规定配合核查的进口商或最终用户，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可以将其列入“关注名单”；对于违反最终用户或最终用途管理要求、可能危害国家安全和利益或将两用物项用于恐怖主义目的的进口商、最终用户，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可以将其列入“管控名单”。
3、域外适用效力（第四十九条）
引入了类似“长臂管辖”的规则，规定境外组织在境外转移“含有、集成或者混有原产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特定两用物项”或“使用原产于中国特定技术制造的两用物项”时，也可能需要参照本条例执行。
（三）管制清单与管理目录：《中华人民共和国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清单》《两用物项和技术进出口许可证管理目录》
2024年11月15日，商务部、工业和信息化部、海关总署、国家密码局联合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清单》[商务部公告2024年第51号]。《管制清单》整合了多部法规规章所附出口管制清单，以及10余个两用物项出口管制公告。
2024年12月31日，商务部、海关总署联合发布2025年度《两用物项和技术进出口许可证管理目录》。与无人机相关的出口管制物项主要如下所示：
三、出口违规典型案例分析
随着监管力度的加强，违规出口的法律后果已从行政处罚延伸至刑事责任。
案例一：不实申报行政处罚案1
青岛某科技公司申报出口19批次植保无人机，未提交出口许可证。海关查验发现，涉案无人机实际商品编码应为8806249010，属于两用物项管制商品。依据《出口管制法》，该公司被认定为未经许可擅自出口管制物项，被处以33.5万元人民币的罚款。
警示：即使是用于农业植保无人机，只要技术参数（如载荷、航时）达到管制标准，就必须申请许可。
案例二：隐匿瞒报走私行政处罚案2
某公司委托报关行出口百货时，相关人员明知其中的两台大疆农业无人机需要出口许可，却将其藏匿在货车中部，试图蒙混过关。海关认定这种藏匿、瞒报行为构成走私。涉案无人机被没收，公司被罚款2万元。
警示：相比申报不实，主观恶意的隐瞒、藏匿会被定性为走私行为，面临没收货物等更严厉的处罚。
案例三：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罪3
被告人杨某等人受境外人员雇佣，构建走私通道，将网购的无人机通过边境偷运出境。涉案无人机价值达158万余元。法院审理认为，杨某等人在明知是走私的情况下参与运输，构成了“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罪”，最终被追究刑事责任。
警示：当走私管制物项的涉案金额或情节严重程度达到刑法立案追诉标准时，法律责任将从行政处罚升级为刑事制裁，相关责任人员将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四、企业无人机出口合规体系建设
为响应“十五五”规划建议关于安全发展的要求，企业应建立完善的合规体系，将风险控制在源头。根据周琼律师的专业建议，企业应从以下三个层面构建合规防火墙：
（一） 物项定性：以管制清单为唯一法律基准
1、建立产品技术参数库
企业应对自身所有出口的无人机整机、零部件及相关软件和技术，建立动态更新的技术参数数据库。详细记录续航时间、载荷能力、通信距离、传感器分辨率等关键指标，确保合规审查有据可依。
2、实施“穿透式”筛查
筛查不能仅停留在成品层面，必须“穿透”到产品的核心部件与技术层面。对于外购的发动机、传感器、通信模块等关键部件，必须向上游供应商索取完整的技术规格说明，对照《管制清单》进行逐项审核。
3、确立唯一标准
企业必须明确，判断是否需要许可的依据是《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清单》中的技术参数，而绝不能仅仅依赖海关商品编号（HSCode）的监管条件。HSCode无监管条件不代表产品不受管制。
（二）流程内控：将合规义务嵌入业务全流程
1、明确岗位职责
在业务流程中，应明确划分研发、销售、法务、物流等各部门的出口管制合规职责。例如，销售部门在报价和签约阶段即需启动合规初审，法务部门负责许可证的申请与管理，物流部门在获得许可证前不得安排发运。
2、标准化许可证管理
针对受管制的物项，企业应制定标准化的许可证申请操作规程。这包括严格按照规定备齐申请材料（出口合同、拟出口物项的技术说明或者检测报告、进口商和最终用户情况介绍等）、预留充足的审查时间、并建立许可证使用台账，确保出口行为严格遵守许可范围 。
3、建立“零容忍”的合规文化
通过定期的全员培训和考核，确保所有相关员工都深刻理解出口管制法规的严肃性。明确任何形式的故意规避行为（如瞒报、伪报、藏匿等）都属于不可触碰的法律红线，一经发现将予以最严厉的内部处理，并主动向监管部门报告。
（三）风险穿透：落实覆盖交易全程的尽职调查
1.实施客户背景与风险筛查：对新客户及存疑老客户进行背景调查。警惕和识别危险信号，例如虽境内客户但明确说会出口境外；如客户所在地区敏感、对产品技术参数异常关心、拒绝提供最终用途信息、付款方式可疑或要求运往非经营地等。
2.利用合同条款进行风险管控：在出口合同中加入专门的出口管制合规条款，明确要求客户承诺所购产品仅用于其所声明的最终用途，且未经许可不得转售、转让或转运至其他国家或用户。这不仅是履行尽职调查责任的体现，也是在出现违规时保护自身权益的法律依据。
3.遵守“全面控制”的兜底性义务：企业必须认识到，即使出口的无人机不在任何管制清单之列，但若企业“明知或应当知道”其可能被用于军事、恐怖主义等受禁止的用途，则出口行为依然被禁止 。这份兜底性义务，要求企业的尽职调查必须是实质性的，而非流于形式。
五、无人机出口合规实务流程
无人机出口流程严谨复杂，企业需要建立内部合规机制。基本流程如下：
（一）第一步：企业资质准备
出口无人机（包括整机与部件）的基础是具备合法的经营主体资格。这包括有效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需含相关货物进出口）、在海关注册取得的《海关报关单位注册登记证书》、用于外汇收付的外汇管理局名录登记，以及办理电子报关的电子口岸卡等。
（二）第二步：产品合规性判断（关键）
1、无人机产品归类
出口商必须准确判断其无人机产品是否属于受控物项，需要将计划出口的无人机或其关键部件，与现行《两用物项和技术进出口许可证管理目录》中的技术参数进行严格比对。需要注意的是，即便物项未列入管制清单，如果出口经营者明知或应知该出口将用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恐怖主义活动或军事目的，也不得出口。
2、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风险评估
明确出口给谁（进口商）、最终用户是谁、用于什么目的；进行背景调查，确保最终用户不是被列入我国或其他国际不扩散机制黑名单的实体；警惕“危险信号”，例如：用户位于敏感地区、要求拆卸定位模块、用途含糊不清等。
（三）第三步：申请出口许可证
如果确认需要许可证，则需向省级商务主管部门提交申请。
1、准备申请材料
《两用物项和技术出口许可证申请表》、出口合同/协议、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证明（由进口商和最终用户提供，并可能需要经中国驻当地使领馆认证）、进口商的营业执照、产品技术规格说明、公司营业执照等。
2、提交审批
通过“两用物项和技术进出口管制政务平台”在线提交申请。省级商务主管部门初审，商务部进行最终审批。
3、获取许可证
审批通过后，商务部颁发《两用物项和技术出口许可证》。该证有有效期，通常为一年。
（四）第四步：办理报关手续
在货物出口时，凭出口许可证等相关单证向海关申报。
1、提交单证
向海关提交报关单、发票、箱单、合同、出口许可证等文件。
2、海关验放
海关会核对许可证和实际货物是否相符。只有单证齐全、货证相符，海关才会放行。
“十五五”规划建议既为低空经济发展擘画了战略蓝图，也明确了安全发展的不可突破底线。在当前复杂的国际地缘博弈背景下，出口管制合规已不再仅仅是企业应对监管的被动合规举措，更是筛选优质合作方、防范制裁风险、构筑全球竞争壁垒的主动竞争策略。对于中国无人机企业而言，产能出海是产业发展的核心路径，而合规经营则是企业生存的前置必要条件。唯有将无人机出口合规要求深度融入企业出海业务发展的核心环节，建立起从技术研发、产品生产、出口申报到终端用户核查的全链条风险管控体系，中国无人机产业才能真正将产能优势转化为持久的全球市场竞争力，在复杂多变的全球贸易环境中行稳致远。
参考注释：
1.《青岛中飞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出口植保无人机影响许可证件管理案》，载中华人民共和国厦门海关官网，http://xiamen.customs.gov.cn/xiamen_customs/zfxxgk22/3017978/491099/491101/491103/6187356/index.html。
2.《峒关缉查字〔2024〕2号 那坡县源霖贸易有限公司》，载中华人民共和国南宁海关官网，http://nanning.customs.gov.cn/nanning_customs/600356/fdzdgknr6792/2966339/600364/600366/6042514/index.html。
3.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25）云31刑初8号
来源：上海公平贸易
作者简介：
周琼律师，北京市隆安（深圳）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业务领域：低空经济
付裕，北京市隆安（深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业务领域：民商事争议解决和低空经济法律理论与实务研究
